憂苦

悲余心之悁悁兮，哀故邦之逢殃。

我悲傷自己心中悁悁憂憤，哀痛故國楚邦信用讒佞，將要遭逢災殃。

辭九年而不復兮，獨煢煢而南行。

辭別君王已經九年不能回覆，我獨自煢煢無依，順江向南而行。

思余俗之流風兮，心紛錯而不受。

想到故國楚邦讒佞流行的風氣，我心中紛亂憒錯，無法接受那種邪偽。

遵野莽以呼風兮，步從容於山廋。

我沿著野草莽莽的荒野呼喚世俗之人，在山隈裡從容緩步。

巡陸夷之曲衍兮，幽空虛以寂寞。

我巡行在高陸平地和曲折的湖澤之間，四周幽深空虛，寂寞無聲。

倚石巖以流涕兮，憂憔悴而無樂。

我倚著山岩石壁悲傷流淚，心中憂愁憔悴，沒有一刻歡樂的時候。

登巑岏以長企兮，望南郢而闚之。

登上尖峭的高山久久踮足佇立，遙望南方的郢都，向它顧視。

山修遠其遼遼兮，塗漫漫其無時。

山林長遠，遼遼難見；道路漫漫，不知何時才能到達。

聽玄鶴之晨鳴兮，于高岡之峨峨。

我聽見玄鶴在清晨鳴叫，在那峨峨高聳的山岡之上。

獨憤積而哀娛兮，翔江洲而安歌。

我獨自憂憤積鬱，一時哀傷一時自寬；翱遊在江中的沙洲，安心歌吟。

三鳥飛以自南兮，覽其志而欲北。

西王母的使者三青鳥從南方飛來，看它們的心意，是想往北渡過大江。

原寄言於三鳥兮，去飄疾而不可得。

我想托三青鳥寄言給君王，它們卻飄然疾飛而去，無法託付。

欲遷志而改操兮，心紛結其未離。

我想改變心志、更改操守隨俗，心中卻紛亂鬱結，未能離開忠信。

外彷徨而遊覽兮，內惻隱而含哀。

外表彷徨在山野間遊覽，內心卻惻然隱痛，飽含哀愁。

聊須臾以時忘兮，心漸漸其煩錯。

姑且在片刻之間暫時忘憂，心裡卻漸漸又煩亂錯雜起來。

原假簧以舒憂兮，志紆鬱其難釋。

想借吹奏笙簧來舒解憂愁，心志紆曲鬱結，實在難以解開。

歎《離騷》以揚意兮，猶未殫於《九章》。

我嘆息著吟誦屈原的《離騷》來抒發心志，還沒有吟完《九章》的篇章，愁思又已悲結。

長噓吸以於悒兮，涕橫集而成行。

我長聲噓吸、於悒啼泣，自知忠言不被省察，眼淚橫流交集，成行落下。

傷明珠之赴泥兮，魚眼璣之堅藏。

我傷心明珠被投入泥中，而魚眼似的小珠卻被牢牢珍藏。

同駑騾與乘駔兮，雜斑駮與闒茸。

把駑鈍的騾子與駿馬並駕，把雜色的斑駮馬與低劣的闒茸馬混在一起。

葛藟虆於桂樹兮，鴟鴞集於木蘭。

野葛藤蔓纏繞在桂樹上，貪鳥鴟鴞聚集在木蘭樹上。

偓促談於廊廟兮，律魁放乎山間。

拘愚狹隘的小人在廊廟中高談闊論，明於大法的賢士卻被放逐在山間。

惡虞氏之簫《韶》兮，好遺風之《激楚》。

世人厭惡虞舜的《簫韶》雅樂，卻喜好流俗淫靡的《激楚》之音。

潛周鼎於江淮兮，爨土鬵於中宇。

把周朝的九鼎沉藏在長江、淮水之中，卻在堂屋正中用土釜燒火做飯。

且人心之持舊兮，而不可保長。

況且賢人心中所持守的舊日信義，卻不能長久保有並施行。

邅彼南道兮，征夫宵行。

轉上那條通往江南的道路，遠行的人連夜趕路。

思念郢路兮，還顧睠睠。

思念通向郢都的道路，回頭顧望，依戀不捨。

涕流交集兮，泣下漣漣。

眼淚橫流交集，泣涕漣漣不斷落下。

歎曰：

嘆息道：

登山長望中心悲兮，菀彼青青泣如頹兮，

登上高山久久眺望，心中悲傷；那草木茂盛青青，我淚如崩瀉。

留思北顧涕漸漸兮，折銳摧矜凝氾濫兮，

凝神北望郢都，涕淚涔涔流下；想折去銳志、挫去矜嚴，止於與俗人同沉浮，卻做不到。

念我煢煢魂誰求兮，僕夫慌悴散若流兮。

想到我煢煢孤獨，魂魄能去求誰呢？僕夫惶懼憔悴，像流水一樣散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