離世

靈懷其不吾知兮，靈懷其不吾聞。

楚懷王啊並不知道我的忠誠，楚懷王啊也聽不到我的清白。

就靈懷之皇祖兮，愬靈懷之鬼神。

我去到楚懷王的先祖面前陳告冤情，向楚懷王的鬼神訴說我的冤屈。

靈懷曾不吾與兮，即聽夫人之諛辭。

楚懷王的心竟然不與我相合，反而去聽信那些讒人的阿諛之辭。

余辭上參於天墜兮，旁引之於四時。

我的言辭上可參驗於天，下可印證於地，旁可引四時之神作為符驗。

指日月使延照兮，撫招搖以質正。

我指著日月，請它們長久照察我的心志；撫著北斗的招搖星，請它來質證我的正直。

立師曠俾端辭兮，命咎繇使並聽。

讓樂師師曠站出來端正我的言辭，命獄官皋陶一同來聽斷。

兆出名曰正則兮，卦發字曰靈均。

龜兆顯出，父親給我取名叫正則；卦象發出，給我取字叫靈均。

余幼既有此鴻節兮，長愈固而彌純。

我年幼時就有這樣宏大的節操，長大後愈加堅固，愈加純粹。

不從俗而詖行兮，直躬指而信志。

我不隨從世俗而偏邪行事，挺直身軀、直言指陳，堅守自己的心志。

不枉繩以追曲兮，屈情素以從事。

我不彎曲準繩去追隨曲俗，不委屈本來的素志去迎合眾人、順從行事。

端余行其如玉兮，述皇輿之踵跡。

我要端正自己的行為，使它像美玉一樣潔白無瑕，承續先王車駕所留的足跡。

群阿容以晦光兮，皇輿覆以幽辟。

群臣阿諛取容，遮蔽了君王的光明；國君的車駕昏暗不明，將要傾覆。

輿中塗以回畔兮，駟馬驚而橫奔。

君王的車駕走到半路便迴轉背離，駕車的四匹馬受驚而橫衝狂奔。

執組者不能制兮，必折軛而摧轅。

手執韁繩的御者無法控制，必定會折斷車軛、摧毀車轅。

斷鑣銜以馳騖兮，暮去次而敢止。

馬勒和口銜都斷了，馬兒仍舊奔馳不止，直奔到夜晚才歇宿，沒有誰能制止它。

路蕩蕩其無人兮，遂不禦乎千里。

道路平坦空曠，卻沒有一個賢人，於是無人阻攔，一直遠行到千里之外。

身衡陷而下沉兮，不可獲而復登。

我的身子橫遭陷害而沉落下去，再也不能被重新引拔登用。

不顧身之卑賤兮，惜皇輿之不興。

我不顧念自身的卑賤，只痛惜君王的車駕、楚國的國運不能振興。

出國門而端指兮，冀壹寤而錫還。

我走出國門，正心直指，依然誠信，希望君王一旦醒悟，賜命召我回還。

哀僕夫之坎毒兮，屢離憂而逢患。

我哀憐駕車的僕夫心中怨恨憤懣，屢屢遭受憂愁、碰上禍患。

九年之中不吾反兮，思彭咸之水遊。

放逐九年之中君王不讓我回返，我想效法殷代賢臣彭咸，到水中去遨遊。

惜師延之浮渚兮，赴汨羅之長流。

我羨慕紂的樂師師延投水而浮在水渚，於是奔赴汨羅江的長流。

遵江曲之逶移兮，觸石碕而衡遊。

我順著江流的曲折綿長前行，撞上曲岸的礁石，又被衝得橫漂。

波澧澧而揚澆兮，順長瀨之濁流。

波濤澧澧作響，回波激揚湧起，我順著長長急灘的渾濁水流漂去。

凌黃沱而下低兮，思還流而復反。

我乘上長江的支流黃沱，低著船頭順流而下，心裡卻想著回水，盼望再返回。

玄輿馳而並集兮，身容與而日遠。

我把水當作車駕，與船一同奔馳匯聚，身子悠悠漂盪，一天天遠去。

棹舟杭以橫濿兮，濟湘流而南極。

我划著船橫渡過水，渡過湘水，一直到它南邊的盡頭。

立江界而長吟兮，愁哀哀而累息。

我站在大江的邊界上長聲吟詠，憂愁哀哀，連連嘆息。

情慌忽以忘歸兮，神浮遊以高厲。

我的情志恍惚，忘記了歸路；精神浮游，高高地遠行。

心蛩蛩而懷顧兮，魂眷眷而獨逝。

我心中憂憂，懷念回顧；魂魄眷眷顧念，卻獨自遠去。

歎曰：

嘆息道：

余思舊邦心依違兮，日暮黃昏羌幽悲兮，

我思念故國，心中依違不決、不忍遠去；天色黃昏，日已西沉，唉，心中幽暗悲傷。

去郢東遷余誰慕兮，讒夫黨旅其以茲故兮，

離開郢都向東遷徙，我思慕的是誰呢？是讒人結黨成群，才落得如此下場。

河水淫淫情所願兮，顧瞻郢路終不返兮。

河水淫淫長流，正是我心中所願；回望通向郢都的道路，我終究不能回返。